当AI技术渗透到影视创作,最先抓住机会的,并非科班精英,而是一群此前几乎与行业绝缘的边缘人。今年5月,来自云南玉溪、仅有中专学历的刘梓瑜,凭借AI短片《丧尸清道夫》创下全网播放量破亿的纪录,被网友称为“国产爱死机”。更令人意外的是,他甚至不懂英语、不会翻墙,却收到了好莱坞制作人的跨洋合作邀请。一个月后,这位97年出生的“野生导演”在抖音电影奇遇夜上被评为“新锐未来导演”。在他的账号下,一条评论道出了无数普通人的心声:“牛逼,也是登上AIGC这艘诺亚方舟了,什么时候我们这些打工仔也能翻身。”
草根导演的集体突围:AI如何撕开行业铁幕
传统影视行业向来壁垒森严。想成为一名导演,几乎只能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或中央戏剧学院,之后还要不断参赛、获奖、积累人脉,才有机会进组——还往往是场务之类的小角色。即便进入圈子,没有爆款作品,头部平台连合作机会都不会给。国内一位资深制片人透露,如今项目“过会”往往需要一名以上S级明星,其片酬动辄数千万元,占项目总成本的四分之一以上。成本越来越高,内容却未必更好,使得押注影视项目如同赌博。
而AI的出现,让这一切发生了根本性变化。爱奇艺CEO龚宇直言,AI让影视制作成本降低了“一个数量级”。更关键的是,创意在落地过程中减少了损耗——传统行业中,“一个好本子,资本说一嘴,导演演员说一嘴,就从80分变成了60分。”如今,一个人或几个人,借助愈发成熟的AI模型,就能做出原本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团队才能完成的作品。
生于2004年的孟柯就是另一个典型案例。他在网吧里用AI做出了短片《霉》,一举拿下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最佳导演。非科班出身的他直言:“如果没有AI,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接触电影节的舞台。AI改了我的命。”他组建了一支二十多人的团队,几乎全是00后,甚至包括在校大学生。在孟柯看来,“如果努力一辈子,只是为了一套一两百万的房子,那也太没有价值了。”
AI导演的创作手册:提示词、审美与“人味儿”
这些“AI导演”能脱颖而出,靠的首先是作品本身。新年刚过,从业者刘驰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,躺在摇椅上,用时一周将自己潜水被船撞伤后九死一生的经历写成剧本《七日浮生》。这部近50分钟的AI电影,团队仅7人,所有工作打通报通做。因为时间紧迫,几乎用上了市面上所有视频生成大模型。头一天下班前,他们把尽可能多的分镜脚本喂给AI,第二天上班时收割生成的片段,再筛选、汇总。
但分镜脚本并非原封不动就能用。刘驰强调:“AI无法准确理解剧本中的上下文关系、人物关系和情绪,所以要对每个场景做细致拆解。”她会给每个成员讲戏,就像传统导演给演员讲戏那样——“比如我写‘他的眼睛望向地面’,我需要小伙伴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,出于愧疚还是在思考,而不是机械地喂提示词。”
同样是获奖AI短片,《牡丹记》的创作者刘雨晴则展示了另一种思路。她以晚唐诗人鱼玄机为原型,讲述谣言对女性的中伤。这部短片的美术风格先于故事存在。学习漆画艺术的孙锦涛,一直在探索能否将“宣纸”的质感融入到立体的人和场景中,并在小红书上发布了系列图片作品“宣上生形”。为了保持风格统一,这部7分钟的短片,每分钟10个关键帧,几乎都需要回炉重造,“P也好,画也好,都得我们自己弄。”最终,作品制作周期横跨半年,成本仅2000元——用于购买两个大模型平台的会员。而在传统影视行业,数千万元的成本、上百人的团队,才勉强算得上“小成本”制作。
行业震动:规则已变,争议未消
AI导演的崛起,让传统影视圈的人五味杂陈。一位制片人坦言,同行在讨论AI导演时,眼神中充满鄙夷,“一群乌合之众”。在他们看来,传统导演需要打磨剧本、对接平台、拉投资、签演员、谈主创,跨越数年才能产出结果,而AI导演们快速抹平了这一切。“就像游泳比赛,我们讲究用怎样的姿势入水、摆出什么动作,但他们只管游到头。”
但这些负面评价改写不了的事实是:影视圈的规则已经变了。低成本、高效率、低门槛——AI让创作回归创意本身,而非资源博弈。当一部AI短片中的“穿帮镜头”(主角的手没拨动按键,电话却接通了)因人物微表情和情绪张力到位而被导演坚持保留时,我们看到的是人与AI协作中独特的“人味儿”被凸显。
当然,AI能否完全替代真人实拍,仍是悬在所有从业者头顶的终极问题。但无论如何,一批此前与行业无关的年轻人,已经用作品证明了自己。他们或许没有科班背景、没有行业资源,甚至不会翻墙、英语不好,但在AI的加持下,他们正成为影视行业不可忽视的新力量。未来,当越来越多像中专生刘梓瑜、00后孟柯这样的名字出现在电影节和颁奖礼上时,那句“AI改了我的命”可能就不再只是一个个案,而是一个时代的注脚。